前些时日,我和妻子带着女儿回了趟乡下老家。
祭完祖,我们就把老房子简单收拾清扫了一下,顺便小住了一晚。
这时节,大地才要返青,院子里显得空落落的,连蛐蛐之类虫虫的鸣叫声都没有。
房前那棵老枣树,枝枝杈杈,坚硬似铁,倔强地在小院中肆意伸展着。
老家的院子是那种普通的辽西农家院,方方正正,围了一圈土墙。
房子是红砖搭着青石砌成,屋脊上是两坡疏疏密密的鱼鳞灰瓦。
房前那棵坚挺的老枣树,是我出生那年父亲植下的,算来都有四十多年了。
犹记当年,月色初上,这个小院中盛满了月光。
鸡们鸭们都倦了,不再吵闹,早早地归了巢。
窗台上,一灯如豆,闪动着摇曳的微光。
我捧着书,坐在昏黄的柴油灯前,时常会抬起头,望望院中披着一身月光的老父亲。
父亲忙碌了一天,疲惫地靠在老枣树下,慢悠悠地卷着旱烟,享受一日之中难得的宁静时光。
老父亲歇足了,起身披上大褂,背起手,叼着旱烟,借着月色,细细地去巡视他满院子的宝贝——摸摸菜园子里那些肥头大耳的生菜,理理正在篱笆上疯长的豆角秧儿,数数土墙下南瓜藤上那些新长出的几朵黄花。
月光悄然地穿过土墙下的南瓜藤,散溢而出。
小院的土墙是盛不下月光的,也盛不下少年的心。
许多年后,我飞出了那个农家小院,飞到了外面更广阔的世界。
后来,上学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整日在外疲于奔波,生活如一团乱麻,更是少有闲暇回乡下老家了。
老父亲是在我结婚前一年去世的。
父亲走后,老家的院子就空了起来,幸亏有邻居时常帮忙打理,不至于一下子荒废了。
每次逢年过节回家祭祖,我都会到院子里望几眼,心中总是怅然若失,生出无尽的感慨。
我知道,我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些日子了。
一年又一年,时光如同长了脚一般,停都停不下来。
看着城里的月光,我却时常怀念起那些渐行渐远的旧时光,怀念曾经的那个月光小院。
入了夜后,月亮从山边爬上来,一下子点亮了这个乡间小院。
融融的月光静静地倾泻在小院里,莹白,柔软,宁静,安详,恍如当年一般。
我靠着老枣树,妻子倚着我,女儿依偎在我们中间。
月华如水,悄无声息地在我们的身边静静地流淌着。
这盛满月光的小院呀,对于我这个年逾不惑的游子,既是那般熟悉,又是那般陌生;既是那般真实,又是那般虚幻;既是那般触手可及,却又是那般遥远。
它现在能真正盛得下的,或许就只有我这个中年男人的一缕解不开的乡愁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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